從小就喜歡書法,小一開始學柳公權,後來又喜歡上顏真卿和趙孟頫的字體,高中又迷上草書,常練習到三更半夜而不自知。今天看到剛掛上去的「自由廣場」,王羲之的字怎麼變成這樣哩!!原來其中含有無人所知的秘辛。就從書法鑒賞和美學觀感的角度,來談「大中至正」和「自由廣場」的區別。不會寫書法的人,其實也可以成為書法鑒賞家喔。
(圖片來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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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中至正』四個字不需要任何支架,字體本身與牌樓連結在一起。
『自由廣場』則像是二麻子長天花,釘得亂七八糟,到處充滿支架,慘不忍睹。
2. 『大中至正』四個字是歐陽詢的字體,由當時大書法家配合八卦時辰,並當場揮毫;「自由廣場」用的則是王羲之字體;四個字是剪貼拼湊而成,再由廠商連夜趕製,所以很多人覺得這四個字歪歪斜斜,非常地醜。
3. 『大中至正』四個字筆劃接近,由近而遠觀賞,合乎美學;「自由廣場」前兩字比劃較小,加上王羲之的字體太小,並不適合當匾額,臨摹再放大,似乎又將左右兩邊拉長,尤其是「由」字,刻意壓扁放寬,很不協調。
(左上圖「由」字為王羲之行草真跡,比起右上圖杜部長所精選的「由」,是不是好看多了)
4. 自古春聯或是匾額書寫都是由右至左,「自由廣場」由左至右,倒行逆施,知之者無不哀嘆。
5. 王羲之真蹟約有一萬多字,遍尋各大書法字典並無此「自由廣場」相同之字,與王羲之真蹟相差甚多,不知字體是用電腦模擬字型濫竽充數,還是動筆者功力太弱,有待考查。
線上書法字典(可查詢王羲之書法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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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民主紀念館兩塊大匾額,已經確定字體了!民主紀念館用的是歐陽詢的字體;大中至正的匾額位置掛上「自由廣場」,用的則是王羲之字體;不過寫「大中至正」匾額的書法家楊家麟卻說,國內已經沒有書法家了?王羲之的字體太小,不適合當匾額,要怎麼寫?臨摹再放大嗎?
掛了將近30年的匾額「中正紀念堂」,要換成新的「台灣民主紀念館」,用的就是歐陽詢的字體,我們試著用電腦模擬示意,唐朝的書法平正安詳,直直掛著似乎有點過長;至於「大中至正」門即將換成匾額「自由廣場」,採用東晉書法家王羲之的字體,只不過曾經為「大中至正」題字的書法家楊家麟,認為相當不適合。
自由廣場用王羲之的字,用筆細膩結構多變,但是從左寫到右,似乎不合書法標,看來教育部的突然決定,沒有文化依尋,古蹟文物可能也會顯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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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正紀念堂牌樓「大中至正」四字從未標明由何人所題,八十七歲書法家楊家麟昨天說,卅年前,前故宮博物院長秦孝儀要找人寫「大中至正」,許多書法家齊聚一堂,後來因指定要歐陽詢體、不能落款、且當場就得寫,這工作才落在他頭上。
楊家麟說,沒筆沒墨,一人高的大字,他是用棍子、鐵絲綁麻繩沾紅土水寫成的。
很多民眾以為「大忠門」、「大孝門」是採歐陽詢的字帖,直讚寫得好,並質疑「大中至正」四字的功力明顯不如,「不知道誰寫的?」還有人懷疑是老蔣總統的墨寶;中正紀念堂的網頁、宣傳摺頁,也從未說明出處。
就在「大中至正」面臨被拆命運的前夕,幾個月不能安眠、且因白內障手術失敗、一眼失明的楊家麟,昨天在世界文化總會會長范光陵陪同下舉行記者會,透露這段經過。
專擅歐陽詢體及魏碑龍門二十品的楊家麟說,要寫「大中至正」四字,是由秦孝儀定下的,出處是王陽明的傳習錄,「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
「當時好多書法家都要來寫,先宣布要寫歐陽體,就走了一批人,後來說不能署名,又走了一批人,最後說,配合八卦時辰,得當場就寫,只剩下三個人,就是我和故宮前副院長江兆申及書法家丁翼。」楊家麟回憶道。
因趕著鑄銅字,現場沒筆沒墨,楊家麟先是把紙貼在立著的三夾板上,再用棍子、鐵絲綁著麻繩,沾紅土和水來寫,「重得拿不住,寫得一頭一臉,我衣服後來都扔了。」且紅土水一直往下流,連秦孝儀等人都幫著修,「因此,我寫得不太好。」
後來楊家麟再次應邀寫「大忠門」、「大孝門」,有時間用大毛筆好好地寫,「我是滿意的。」
但仍沒有一次揮毫經驗能比得上「大中至正」,老先生說,「這是我一生中最驕傲的事。」最近教育部喊拆,老先生傷心得睡不著,「這是焚琴煮鶴,這種無聊的事怎麼做得出呢?現在我還抱個希望,看郝龍斌能不能阻擋這個事。」
六歲習字,曾在總統府為老蔣總統寫帖子、格言,五十多歲開始教授書法的楊家麟,昨天在學生簇擁下,用手抹平宣紙,潤潤筆,凝氣重新寫下「大中至正」,就跟掛在牌樓上近卅年的字體一模一樣。
【2007/12/04 聯合報】
http://udn.com/NEWS/NATIONAL/NAT1/4123714.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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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把美美的改成醜醜的,台灣沒救了嗎?痛~~
先不論政治角度,我只是想到國外比方英法等等文化大國(說文化是指其國家古蹟多,大國只是字面上意思,國土的確不小)。為什麼別人家國家前頭可以掛上「文化」兩字而不覺羞愧?我在想,應當和他們歷史文物與政治分野有關(當然這純是揣測) 我覺得無論使用何種理由,不管理由再正當,都不應該毀損先人留下文化產物(畢竟那是幾代人心中同時共有的記憶)。不想把話說重,但我覺得他們這一舉動,真的,真的,很不智 難道已經找不到其他更有意義、更有貢獻的事情可以做了嗎?
每日打開報紙一看,心情總是往下一沈。每天社會浮現的都是一些負面的消息,有些事情令人百思不解,一個有為的政府,是這樣的作為嗎?你的評論很好,至少對那些官員的作為,是非對錯,將來都有見証!蘭亭我去過,但是很可惜是團隊旅遊,不能久留!那邊有很多東西可看!
心痛的政黨,無能的政府!搞教育的不去把教育搞好,卻跑來當政治打手....................... 現在的政治不是我們老百姓生活的進行曲,但確是影響我們生活的步調.苦ㄚ................
唉 ~ 嗚呼哀哉 真的很可悲 ........... 可憐的小老百姓啊 .
那個線上書法字典的收錄不完整.
珍藏"大中至正" LA 18新聞報導,張俐敏請原書法家楊家麟寫了這四個字,將帶五百份複製品來LA贈與僑胞分享。 詳情請去電查詢。
【本報記者陳盈霖羅斯密報導】「摘下一個,掛上更多!」扁政府拆除中正紀念堂的「大中至正」牌匾後,台灣著名藝人張俐敏與田文仲,21日發起海外僑胞珍藏「大中至正」運動,張俐敏並從台灣自費印製五百張由當年牌匾題字人楊家麟親筆寫下的「大中至正」分送僑民。 張俐敏表示,這次回台,正巧碰到中正紀念堂改名風波,在一次藝文界人士聚會時認識30年前的題字人、現年87歲的書法家楊家麟。 張俐敏表示,當年有幾百人徵求在中正紀念堂牌匾上題字,但因不能落款,不少人打退堂鼓,加上還需當場揮毫,不少人又退一步,最後只剩下楊家麟在內的三人角逐。 張俐敏表示,當時楊家麟特將這幅圖送給她,她隨即想到為何不讓更多人擁有?在朋友協助下,將這幅墨寶印製五百張,陸續帶回美國。 田文仲表示,「大中至正」出處是王陽明的傳習錄,「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代表意義,與禮義廉恥差不多,主要為教訓晚輩為人處世。 田文仲說,中正紀念堂過去30年來,不僅只是紀念蔣中正,也是全民活動中心,紀年堂與兩廳院間的廣場,更有著世界三大男高音演唱,與藝人音樂會等足跡。 田文仲認為,政府拆除「大中至正」,主要燃起藍綠雙方政治對立,等到明年二二八,勢必挑起更多仇恨。 張俐敏說,他們將在23日(週日)下午2時至5時,在1045 E. Valley Blvd., Suite A208, San Gabriel, CA 91776分送「大中至正」給僑民,先到先得,也可電。
現代藝術式的實驗書法,又不僅脫離了文人傳統,也試著脫離文字,以線條、色塊、造型、創意為說。顛覆的,不只是文人書法,更是書法之本質……。 書法是文字的藝術,不是線條或墨塊。正如雕塑與建築不能說是水泥土漿或鋼片的藝術那樣。 可是因文字在其他國家並未真正獨立,多只是做為語言的紀錄或仿品,故書法藝術在旁的地方皆不發達,唯獨在我國才得茁壯,地位且遠高於繪畫及一切雜藝。 林語堂在《吾國吾民》裡曾言:「書法提供給了中國人以基本的美感,中國人就是通過書法才學會線條和形體的基本要領。因此,若不懂中國書法及其藝術靈感,就無法談論中國藝術。」「只有在書法上,我們才能看見中國人藝術心靈的極致。」宗白華也在〈中西畫法所表現的空間意識〉一文中說道:「中國音樂衰弱,書法卻代替了它成為一種表達最高意境與情操的民族藝術。」此類言語,均是對書法藝術的贊歌。而書法藝術,正是怎麼贊頌也不過分的。 可惜這門藝術近來頗為衰微。外邦人士對中國藝術之審美品味,大抵仍局限於器物工藝層次,對音樂繪畫已少賞音,遑論書法!以致國際藝品市場中書法作品之標值輒低於繪畫乃至工藝品。國人對書法藝術,亦因毛筆退出實用領域、古典文化氛圍消失、審美趣味變化等因素,漸生疏隔。縱使還有不少人拼命在練字,甚或以書法名家,但技未必進於道,看來也是令人失望者多。 因書法漸衰,故亦不乏振興其道的倡議。可是這些設想往往搞錯了方向,以致愈振興愈糟。 許多改革者都以為:當世書風是被文人書法所籠罩且無生氣的。如姜壽田《現代書法家批評》就說:「傳統文人書法,從二王、蘇東坡、黃山谷的重韻、書氣,到明代董其昌的重禪氣、談意,再到清代劉墉重廟堂氣,以致最終形成帖派末流的館閣體,由暗弱到死寂。」 整個現代書法,可說都建立在這種對文人書法的認識和批判上。改革之道,則有沈尹默之類重返唐賢法度的主張。另外還有不少更激進的想法,例如從文人氣的反面:匪氣、綠林氣、工匠氣、村野民間氣等各方面去發展書法。或更趨近現代藝術,擺脫詩文對書法的制約,單獨寫一個字、幾個字,或俚俗語,回到線條本質及造型之美;或根本抽象化、拼貼組合化、觀念藝術化等等。 其方法與方向十分分歧,但其基調,無不是反對文人書法的。有時則以文人書法來概括傳統書風。凡將「傳統書法」跟「現代書法藝術」對舉起來說時,傳統書法指的就是文人書法,是要被打倒的對象。 這其中,匪氣、綠林氣、工匠氣、村野氣,根本不值得討論。沈尹默回歸唐法的主張則影響深遠,如今練字的人,入手誰不從歐虞顏柳開始?先生把寫字的人分為兩類:書家和善書者。說「善書者是會寫字,字寫得好看的人,但它的點畫,有時與筆法偶然暗合,有時則不然,尤其是不能各種皆工」。書家則精通八法:「點畫使轉,處處皆須合法,不能絲毫苟且從事」。兩者相比: 書家的書,好比棈通六法的畫師的畫。善書者的書,就好比文人的寫意畫。善書者的書,正如文人畫,也有它的風致可愛處。但不能學,只能參觀,以博其趣。 沈先生是重法度的人,論書尤重執筆法,常批評蘇東坡單?執筆,且肆口「我書意造本無法」,往往為不講究的人所借口。故他反對文人書法文人畫,說:「自元以來,書畫都江河日下。到了明清兩代,可看的書畫就越來越少了。」其實不只元以後可看的漸少,宋代蘇黃便已入了文人書畫的歧途。依他看,也是殊不足取的。書法的典範,遂僅能是「二王、歐、虞、褚、顏諸家遺留下來的成績」。 沈先生所代表的,都是一種具有現代性的專業化分工態度,強調專業書家、專業畫家。文人書文人畫在其觀念中,等於「業餘」或「外行」。專業者才精通這一行所該具有的法度技藝;文人玩票,雖也偶有暗合處,畢竟非真積力久而得,故不牢靠;雖有趣,卻不正規,不足為訓。 這種區分,顯然是比擬繪畫史上「行家」與「戾家」之分而來的。因對清代書風不滿,欲藉此反撥文人書風,重返二王唐賢之法。這樣的態度,自然是復古的,但復古之目的,殆在除弊,用以批判當世。 但文人書法如此不堪嗎?如今書壇之弊,真是文人書法造成的嗎?只有打倒或擺脫了文人書法才能發展書法藝術嗎?我對這些看法,都不以為然。 道理非常簡單:當代書風,到底是文人氣太重還是缺乏文人氣?當代所謂「書法界」,無論什麼協會、學會、書法教室以及展售場所,參與者不都是戮力鑽研筆法、苦練歐虞褚顏諸家遺跡,各體皆工的嗎?書家僅以善書著稱,文名則罕覯。故古人多寫自己的文章詩歌,今人只能抄抄古人的詩文或節臨古碑帖。詩文既非所長,文人氣自然也就難得具備。古人批評專業書人畫匠時所指摘的毛病,如「本色之弊,易流俚腐」「腔或近乎打油」「氣韻索然」等,倒是極為普遍。 在這樣的現實狀況中,救弊之道,理應是提倡文人書法,以藥不學無文之病。焉能倒過來再批文人書法?這不僅是打已死之虎,非英雄手段;抑且開錯了藥方,會使時代病更入膏肓。前者叫做無的而放矢,後者是庸醫誤診,不免害人性命。 現代藝術式的實驗書法,又不僅脫離了文人傳統,也試著脫離文字,以線條、色塊、造型、創意為說。顛覆的,不只是文人書法,更是書法之本質。如此一來,還能否或適否仍稱為書法,實在大有疑問。書法之本質是文字的藝術化。把字寫得好看,從實用文書變成藝術欣賞對象,乃其形成之原理。脫離了這一點而去談墨色、線條、抽象、構圖,就都是胡扯。 事實上,脫離文字後,那些墨象、表現、拼貼或什麼,觀者亦極迷茫。其美感到底在哪兒,往往從畫面和線條中難以體會,需要創作者另用言說去闡釋說明。因而現代書法常變成了語言藝術或行動藝術,理論一套又一套,主義一堆又一堆,真要這些朋友寫幾個字來看看,恐怕是不成的。他們或許善於用言說編織論述,但是否為書法便很難說。重提文人書法之概念,對此類人亦未必無益。 須知書法之性質與傳統,是與繪畫不同的。畫本來是獨立的,後來才與詩文書法結合,更晚則加上了印章,於是出現了文人畫。文人畫是畫史之變,故崛起時頗貽「戾家」「不當行」「非本色」之譏,書法卻不然。若附和文人畫這個詞,說文人書法,則書法本來就是文人的。文字、文學與書藝,從來結合為一體,不可析分,不是單純的筆墨線條而已。 自書法藝術初起,至文人篆刻之盛,這整個歷史,通貫為書法史,而其實也就是文人書法史。不能掌握這個脈絡,並體會其中蘊涵的道理,對中國書法,終歸是門外漢,是站在場邊子上說話。企圖打倒文人書法以振興中國書法,也終是不知從何說起的! 因此,無論從哪方面看,文人書法在今天,不是應被打倒,而是該再提倡。今天書壇的一些弊病,不是文人書法造成的,反而是對文人書法認識不清,卻又胡亂反抗使然。
前些日子,北美館推出一個有趣的書法展,展出海峽兩岸數十位知名書法家的作品。開展的那天,我迫不及待的去看了,希望堵在我腦筋裡的一堆問題可以得到一點曙光。可是看完後,一點也沒有開竅的感覺,反而有點更糊塗了。究竟中國書法的未來在哪裡? 書法是傳統中國最重要的藝術,因為中國文化中,文字的書寫是核心。在過去,「識字」是開化的第一步,文學在知識份子間的地位最受重視,文字是溝通與紀錄的工具,書寫乃是必要的手段,所以書法是標準的生活藝術。其他藝術,包括繪畫在內都是等而下之的。畫,以接近書寫者為上,這種價值觀一直流傳到現代。 問題是:到了今天,已歷經百年的現代化,書寫已經逐漸自生活中消失了。文字仍然是必要的符號,但傳達的方式卻大幅改變。總之,代表中國文化精神的毛筆終於自生活中被淘汰。毛筆這樣靜悄悄的不見了,使得以維護傳統文化為已任的朋友們心有不甘。那要怎麼辦呢?如果我們要延續傳統文化的精神,真的非保留毛筆不可嗎?若要保留,怎麼個保留法呢? 問題的解答,典型的分為兩派,一為傳統派,無非是在中、小學課程中增加書法,在民間休閒活動中增加書法一項;一為改革派,則是把傳統的書法藝術發揚光大,與現代藝術掛勾。這兩派的發展分別已經有幾十年了,傳統派依然在掙扎中,但時常可在地方文化中心、國父紀念館、中正紀念堂等場所看到程度並不太高的傳統書法展。他們的成就是逐漸恢復書法這種生活藝術在休閒活動中的地位,然而也幾乎完全為藝術界所忽略。即使是自傳統的標準看,中年以上的非常成熟的書法家為數也不少,當然不在改革派的眼中。改革派的書法家們都在想盡辦法突破傳統,與世界的新藝術接軌。 ● 老實說,想維護書法傳統,同時接上新時代的藝術精神,現代中國藝術家自二次大戰後就開始想了,可是多方的努力都不能使大家滿意,主要是因為書法的生活本質實在與西方藝術很難調和。新書法家的努力不是偏向傳統,就是偏向藝術,其間的障礙是天生的,不容易跨越。 前文說過,書法的基礎是文字,是生活的工具,故書法的藝術只能說是生活工具的美化,其意義與建築與工藝一樣,是先完成工具的任務,再加上美感。西方的藝術就不同了,它的價值是脫離生活的,是藝術家個性表達的藝術,現代的藝術家窮畢生之力,希望在作品中創造一種代表個人的風格,因為藝術被認係個人生命力的發揚,個人的風格代表其藝術成就。這兩種絕然不同的創作態度,如何能融為一體呢? 書法與現代藝術確有些相通之處,那就是形式之美。中國書法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歷代都有名家以字體與筆墨之美著稱於世。大家所努力學習的也是模仿名家的字跡,以達到公認的美感水準。很多人窮一生之力都無法達成此一目標,至於個人風格的建立,其困難更不在話下了。 改革派的書法家能有所成者大多是掌握書法藝術的形式美的原則,加以發揮,與新藝術,尤其是抽象藝術接軌。這一路線在過去半世紀間已證明是可行的,而且仍有長足的發展空間供未來的書法家馳騁。但是這一派有一個弱點,即文字的辨識性低,失去溝通工具的意義,成為脫離生活的純藝術品,因此否認它們是書法亦不為過。 改革派受到傳統草書的鼓勵甚大。在中國書法中,最具有形式與筆墨之美的字體即草書,尤其是狂草,是世界級的線條藝術,它的缺點就是很少人認識,要靠專家辨識。對於一般大眾,它只是美的裝飾,不代表任何意義。近年來,台灣的公共空間喜歡一點傳統的風味加在當代設計之上,流行使用磨砂玻璃為牆壁,上面用草書文字為裝飾,故宮進廳新建之玻璃屋頂也有同樣方式的裝飾。他們雖使用的是標準草書,沒有狂草的氣勢,也有純形式美的效果,因為大眾不能辨識其字義。 對嚴守文字意義的改革派書法家來說,這條路不是正道,卻也很難找到另一條坦途。 ● 抽象藝術以形式美為主軸,但純粹的形式不能成為藝術,只是裝飾,因此抽象藝術家努力以形式來表達感情,也就是用「表現」來感動觀眾,以完成藝術的任務。形式與表現兩者缺一不可,至於內容則非必要;在抽象藝術中,形式就是內容,因不可辨識,沒有故事性。 書法藝術也以形式美為主軸,但它卻不是純粹的形式,因為它是文字組構而成,文字是可以辨識的,因此可以知道它的意義,也就是它的內容。書法的內容其天地遠比寫實畫的內容要廣闊。因此書法是由形式與內容所組成的,並不一定有「表現」,對於純藝術的要求而言,它是有所缺的。書法真的只能做為裝飾嗎? 書法中的文字,其涵意是可以表達感情的。這樣是否可以彌補書法在藝術領域的欠缺呢?不成。因為用文意來表達感情是文學,不是藝術。比如過年時掛的春聯,主要是看文字的吉慶祝禱的意思,文字的美尚在其次。寫得好的,首先是文意好,讀起來有詩的韻味,然後才是字的形式悅目。易言之,書法藝術的主體是文學,不是美術;書法原是文學的附庸。直到二十世紀,舊文學遭到革命,書法才不得不獨立出來。今天能詩文的書法家己寥若晨星了。 舉例來說吧!懷素的狂草在書法中是最為典範,所以懷素被稱為草聖。截取其作品的片斷就是一幅墨線流暢的抽象畫。故宮經常展示其名作及複製品,我頗受感動,以為他寫的自敘必然是驚天動地的大文章。後來學草書,才略看得懂其內容,原來「自敘」是很普通的小傳而已。今天再看他的狂草,對我的感動就大幅降低了。 書法的形式與內容很容易脫鉤,所以情意與形式不像藝術是兩位一體的。好的藝術應該是形、情、意三位一體。這是書法藝術的困難所在。過去的書法家有沒有克服這一障礙的方法呢? 我略回顧書法的歷史,感覺到古人在這方面的努力。至少在清中葉以後,書法家開始把情意與形式結合在一起,他們使用的方法是選擇一個字體。為什麼他們大多丟掉當時流行的館閣體,向古代碑版中尋找靈感呢?因為正統的字體只呈現形式美感,不易表達情意。他們不選草書,因為它太過形式化,不易辨識,無法傳達情意。我注意到清中葉後的名家,如金農、鄭板橋、伊秉綬等,都自漢隸中推演、創造了自己的「體」,但同時也把自己侷限在某些情意天地之內。比如鄭板橋的字多詩情畫意,伊秉綬的字多深沉、壯闊的意境,金農多思古之幽情。他們把自己的人格、生活情調與書體的意境融為一體。 現代的書法家大多沒有這樣的涵養,他們把書法當純形式美的技巧。有些書法家通各式字體,真草隸篆,包括行書,幾無所不能。掌握了各種字體,如果不賣弄技巧,可以用字體來表情,篆體典雅,古隸樸拙,今隸嚴整,楷書敦厚平和,行書閒適,草書激情,由於字體多樣,雖滿足生活化的目的,不免失去獨有的風格,因此也失掉了在書法史上佔一席之地的機會與野心。 ● 改革派的書法家可以大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激進派,他們除了墨之外,毛筆與文字全部丟棄,作品看不出書法的特色,只是用墨汁在紙上塗抹而已,可以稱為墨畫,不能稱為書法。第二類是保守派,他們信守傳統,一定要自基本訓練下功夫,但同時要推陳出新,創造出不同於傳統的作品。他們的作品當然會有可能辨認的字形,但同時有現代的精神,因此不能不順著清末以來先賢的傳統中找路子。第三類是折衷派,他們一方面信守傳統的筆墨技巧,另方面則不計較文字的辨識性,創作一種有傳統書法的氣勢,卻看不出情、意的作品。 近年來我們看到的書法作品展覽不出以上三類之外,這三類都不免仍有遺憾。第一類在形、意、情三要素上都已離棄書法,徒具書法之名,第三類有形式之美,有時亦有感情,但卻失卻意蘊。第二類比較能面面俱到,保留傳統書法的要義,但失之缺乏新意。 我偶爾看到一些作品,似乎正在努力開拓新的方向,那就是仍然以可辨識的文字的內涵為中心,一方面在形式上追求新意,而執著於毛筆,同時希望形式的表現能傳達出文意的感情。這當然是不容易的。 形式上的改革,除了下筆的技巧不落俗套之外,字體的構成可以有新意。重要的是構圖;必須放棄傳統整齊排列的常規,因內容的表現而出奇致勝,一新人的耳目。這些都必須環繞文意而發展出來,而意與情是連貫的。 中國文學中表達的情緒,為憂患與笑傲,慷慨而激昂,孤寂而閒靜,甚至飄逸而悠遠,這些情緒要用書法藝術來表達該怎麼著手?自此著眼,把書法藝術視為最困難、最豐富的藝術並不為過。我在傳統書法中遊走了若干年,真正感覺新書法是極待開闢的藝術領域,有勞年輕書法家多下些功夫,才能恢復第一生活藝術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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